易销

且将一点笔墨,妄写万缕愁思

太阳与星辰【羞蓝】

-国际三禁(不知道是啥但大家写了我也写吧)



-极度ooc,欢迎指正



-英雄联盟我很菜,关于游戏不敢多描写,怕到时候喷的就不止我的文笔了



-这个可能就算完结,也可能有后续,总之我想作为单独篇章来写,不想限制情节,只想保留人设



-真的是个渣渣,但我爱羞蓝






1.


王柳羿从市一中侧门出来,是早上八点十分。




没错,八点十分,本来这时候他应该坐在第一考场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嗖嗖吹着冷风先把诗词默写的六分给它拿到手,顺便再把病句和成语题读一遍——但是他现在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保安大叔怀疑的目光,眼前是马路上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他逃学了——虽然结果显而易见,但王柳羿总觉得此事也不算他本意。




这本来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全市联考,但诡异的是作为年级第一名,座位表上没有他的任何信息。全年级都知道他应该坐在第一考场第一排,他当然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打印的错误,可是他都走到考场门口了,看着熟悉的座位,他突然悄无声息转身下了楼——不知道抱着何种心态,于是他与保安大叔周旋一番后,茫然地站在了学校侧门口。




王柳羿,你真的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又左右望了望车水马龙人潮滚滚,下意识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啊小伙儿?”




王柳羿弯腰钻进车里,然后乖乖地把书包抱在胸前,想了想,“你知道,这附近哪家网吧环境比较好吗?”




2.




一个穿着蓝白高中校服,皮肤白皙,头发软软,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子,用弱弱的语气要求在早晨八点去上网?司机大叔感觉有点魔幻。但他还是滔滔不绝地说:“我知道青年路那边有个挺好的网吧,哥几个经常去开黑………唉我看你是市一中的吧?怎么这会儿来玩儿?”




王柳羿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得,到了青年路,你不得宰我几十块?他看着眼前掠过的街景,心下一横,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逃课了嘛。”过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他清清嗓子:“叔叔就这个街口吧,这一带我特熟。”




下了车,十五块,可以接受。王柳羿想了想,还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巴卷巴塞包里了。抬头看见“星辰网咖”四个大字,王柳羿一推门,硬生生走出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那边司机大叔点了一根烟,不由得暗自嗤笑一声——你熟?那你咋不知道你打车那地儿斜对过就一家?唉,现在这娃娃不学好,净充大尾巴狼。




3.




这不能怪王柳羿要装逼,他是真的长这么大没去过网吧,当然他也没想到第一次交代在这儿了。这地方不可谓不是曲径通幽处,进去一片黑黢黢,再上个二楼,王柳羿在摸索中嗅到一股烟味——找着了。




从前王柳羿对网吧的想象是万恶之源,糜烂之地,各种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当然这都是夸张,不过他预计将会遇到的大批夜机客人也没碰着,几排机子只有右半区靠墙的地方亮着一台,孤零零的,显得有几分冷清。




他到吧台前,里头坐着一个中年女子,王柳羿有几分忐忑:“一个小时多少钱啊?”




“八块,早场十五。”




“那……我就包个早场吧……”




“身份证拿来。”




“啊,真要身份证啊?”王柳羿有些诧异,小声嘀咕道:“现在网吧监管制度真是越来越健全了……”惹得那女子狐疑地瞟了他一眼。王柳羿脸一下子就红了,接过递来的身份证赶紧找了个机子坐下。




但是很快,他遇到了一个很弱智的麻烦——他不会开机子。请不要觉得王柳羿同学是真的弱智,毕竟他作为全市重点中学高三重点班的学习委员,上次使用电脑是去年竞赛论文查找资料的时候。网吧的电脑不是家里的那种,没有笨重的主机,目之所及只有一个大大的液晶显示屏,王柳羿一时僵在了那里。他突然有点想念被他抛弃的全市联考语文试题,他这会儿回去也不是不能答,就是作文恐怕要潦草很多,不能印成范文全年级传阅了。




宝蓝z的网吧之旅,难道就要至此终结了吗?!




当然不!!!




王柳羿还是决定去吧台求助网管阿姨。他向对方说明来意,明显感觉对方僵了一瞬,但阿姨还是很认真的告诉他,你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开了。但是王柳羿不明白按钮到底是哪一个,就在双方鸡同鸭讲一番后,阿姨终于忍无可忍:“承錄,你给他弄一下咯!”




呦呵,所谓孤独的顾客原来是自家孩子。




那我还真是唯一一个大早上来上网的奇葩。王柳羿不由得想。




4.




角落里的人摘了耳机,站起身来,是个和王柳羿差不多大年纪的男孩。王柳羿第一印象就是:好高!按道理说王柳羿也不低,可是那个男孩高他半头,长手长脚的,却并没有钝钝的感觉,只叫人想起松柏翠竹,透着清秀的舒展。他走过来打量了一番王柳羿,又打量了一下电脑,伸出细长的手指按了一下桌面上显示器正下方的开关,轻轻笑了一声。




王柳羿眼睁睁看完人家一波操作,感觉羞耻心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他有点红,还有点烫。




他赶紧说:“谢谢你呀。”




那人也开了口:“没事。有绳么问题,你就照我。”




咦?感觉口音怪怪的。“你是……新疆同胞吗?”王柳羿试探性地问。




他也不好意思了,脸也开始红扑扑的,现在这个场景仿佛两只番茄在对话:“不,我是韩国人,来这边做交换生,我叫姜承錄。”口音虽不标准,但并不妨碍理解,王柳羿迅速在脑内完成自主翻译,他点点头,伸出手:“我叫王柳羿。”姜承錄看着面前的手愣了一下,轻轻握住,接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莫名可爱。他告诉王柳羿,在中国学习的这段时间自己想练好中文,玩网络游戏是他最爱好的事情,索性在这里当个网管,空闲时打打游戏练练中文。说这话时他几次微笑起来,虽然有点磕绊,但语气是难以言喻的低沉温柔。




两只番茄结束了自我介绍,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




5.




姜承錄问:“你玩LOL吗?”




王柳羿愣了愣:“好久没有玩了。谁知道手生成什么样了。你可得带我飞啊!”




姜承錄是上单,王柳羿辅助。瞟了一眼他的ID:The thy——又看了看他的脸,没错,是挺喜欢害羞的。这时候姜承錄也在默念:宝蓝z……真的是个小宝呀……看起来跟个初中生似的。




姜承錄心想着带飞队友,锁了个剑魔。王柳羿这边为图个顺手,拿了个牛头。前期两方相安无事,各有盈亏,等到中下一塔推掉,对面有点上头,冲到上路追着剑魔,大有要越塔强杀的意思。




王柳羿急忙去上路支援,奈何队友到得太晚,五秒后他和姜承錄眼前失去色彩。




耳边传来姜承錄的低笑:“sorry啊……”王柳羿吐出一口气,居然感到心里升腾起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甩甩头,调笑道:“看来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宝蓝来c呀!”姜承錄笑得更开了,连声说:“那你带我那你带我。”




王柳羿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公屏打字:shy哥给我报仇!把他们砍回来!




姜承錄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道真是个小朋友,坏脾气的小朋友。




直到推上敌方高地,姜承錄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的,一刀砍下去队友在耳机里惊呼卧槽。王柳羿也像是激活了身体里的某种因子,他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玩一次了。他兴奋地表示抱定shy哥大腿,一口一个shy哥已经叫的无比顺口。




等到右下角弹出提示续费窗口,王柳羿才猛然清醒过来,已经到了中午,他必须得回家了。紧接着他刻意逃避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比如无缘无故的缺考,一身的烟味,一早上的行踪,以及老师家长的责备……他是真的有点慌了。




姜承錄看见他愣愣的,犹豫道:“还继续吗?”王柳羿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中午了,我得回家了。”姜承錄环顾一下四周,网吧里人并不多,他说,“我送送你吧。”




6.




穿过有点幽暗的走廊,王柳羿心情也在一点点变暗。下了楼,推开门,外面是正午十二点的日光,在深秋格外温暖。他们缓缓向公交车站走去。阳光蒸得身上的烟味有点明显,王柳羿皱了皱眉,却听见姜承錄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市一中的。高三。你呢?”




“啊,原来我比你还小一岁呢。”姜承錄又笑了,低着头眯着眼睛,笑得像现在的太阳一样温暖。“不过,”他突然正经起来,“你是出生在六月一号吗?”




王柳羿一脸懵逼:“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叫王六一呀!”某人很认真,很困惑。




王柳羿无语:“不是那个六一啦!柳是柳树的柳,羿,嗯……后羿的羿。”




“后羿是谁?”




“中国古代神话传说里的人物,箭法很厉害,射落了天上多余的九个太阳,只留下一个,就是现在这样。”




“哦,我明白了,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ADC。”




“……?”




“不过我听过你们的神话传说,我记得有一个人,他叫夸父,他追逐太阳,直到死去。为什么在你们的故事当中,有人追逐太阳,有人却要射落太阳呢?”




以姜承錄的发音和词汇储备,他表达了很久才算真正说明白了这段话。但是王柳羿停下了脚步,他仔细地想了想,却只是看着地上的黄叶,喃喃道:“逐日是为了追寻光明,射日是为了保护光明。也许追逐与舍弃,并不矛盾。”




姜承錄听不太清,只是拍拍他:“公交车来了。”王柳羿手忙脚乱地找零钱,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艰难地回头一看,姜承錄和公交站牌早就被拉远了。




至于回家后的狂风暴雨,他似乎也并不那么忧心了。他所逃避的,和他所追求的,也许并不矛盾。




该死,他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他要到联系方式,甚至连他是哪个学校的交换生都不知道。




不过,还好这个城市并不大,从太阳到星辰,也并不需要多远的距离。

胡说八道

写文超字数,偏大纲,实质上就是对构思的过分填充。填充得好是神来之笔,填充得不好就只能“言无尽而意有穷”,说来说去都是本意难达。


真的,得看你填充什么了。有人写个同人文,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唐宋元明清全搁进去,问题是这唐宋元明清还不在项上。还有人爱填些自己的伤春悲秋,你瞅瞅故事里通篇都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动。文章应该有意蕴,也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可你毕竟写的是故事,不是历史,也不是回忆录杂感集,总是自说自话,就别怪人不喜欢了。


仿佛你耗尽了心血,其实只是不舍得剪除自己空虚的卖弄罢了。

我曾经想扭一只瓜,总是扭不下来。后来想想,算了吧,我也不是非要吃那一口甜,何况也不甜。

两年了吧,根深蒂固,我心里虽然想着,终究是越来越乏力了。算啦,算啦,我一身狼狈,焦头烂额,为的是谁啊。瓜农和瓜,在丰收的好时节里,笑着看我,心如汤煮,汗如雨下。 ​

白居易是一个让我总能读出新鲜感的诗人。他是在世俗中而又超脱世俗的人。太白偏轻,子美太重,东坡端着,易安孱弱,我是真爱白居易那种明明要说尽苦楚,却跟你闲扯淡话,看着是俗透了,没意思,等你卸了劲儿,他偏偏叫你听“逆风吹浪打船声”的一种不着意的、“奸诈”的无辜之哀。

总是挠在正处,一下子叫人愣愣地,都不知道怎么防才好。

同归【双荀】(一发完)

-看了@止于棘 太太的视频的产物

-伪史向、流水账

-ooc炸裂

-欢迎捉虫





1.

荀攸从广陵到颍阴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深秋。那日天黄,是次日有雨的征兆。

荀家很深,一重重门进去,他低了头,捏紧了袖子里的手。

屋里点着熏香,略有点沉重的味道,一点一点蚀掉他身上的秋风气。他站在堂前受着长辈们轮番的询问,问他在广陵可好,问他新去的祖父,又念了他早逝的双亲。他敛着眉眼一句一句应着。门外突然有一阵脚步声,挟着微风似的匆匆,便见着一团白影近前来,是个孩子。他身上裹着有些宽大的孝服,恭敬地朝上座揖了一礼。明明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礼数竟是一丝也不错。

“这是你的小叔。”

荀攸低下头去深深一揖:“侄儿见过小叔。”鼻尖却蓦然撞到一丝木樨的味道,心头微动。

一声软糯的“攸侄”落进耳中,他不由得抬起眼来,毫无防备地落入一双浸了泉似的眼睛。

没有寻常人家孩子的好动与调皮,眼前的人身上,倒不如说是充满了灵气。原来这就是荀彧。

同他父辈很像。

2.

荀攸过于木讷。

有人这样说。好听点的,只道是年少老成,端稳持重。他自己倒真不以为意,不过言语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呢?又跟谁说呢?没什么要紧的。他早习惯了沉默。

十三岁的他曾独自从广陵到颍阴,未曾有一个地方是真正想去的,也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是真正愿意留住他的。这一路走来,倒似把年纪又多走了一轮。话少了,人都似乎老了。的确是说不出什么绝妙好辞了。荀家皆为人中龙凤,看不到他这棵榆木倒也非不好。

说到人中龙凤,这其中翘楚,当属他的小叔叔。小小年纪便能与父兄坐而论道,篇篇策论信手拈来,毫不逊于三兄休若和四兄友若——当然,在旁人看来也远超他这个侄儿。

这位“龙凤”和荀家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却也并不全然因为他年纪小的可爱。他待人谦和礼让,即便是对下人也和善可亲。这一点实在让荀攸另眼相看。这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像他在那个年纪时,也远没有现在这样老练地应付一众亲友——他那时候孤僻得很,因为初尝人情冷暖,初解自己原是无人可依。他曾在冬夜的被窝里咬着棉絮缩成一团,眼泪浸透了被子,轻轻呜咽,他也曾掩饰着被亲人无意间打伤的耳朵,手脚疼得发颤言语却镇定地说没事,对自己冰冷地近乎残忍。

但是荀彧永远没有机会体验这些。他对于礼数的老练不过是因为耳濡目染之下家风造成的惯性影响,他对人好得坦然也接受别人对他好得坦然,那是因为他不缺这样的好。

他从来都不缺。他什么都不缺。

有时候荀攸看着荀彧的背影会不由自主地发愣,可他在同荀彧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深深地低下去,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足尖。看得那儿仿佛能开出一朵花来。

3.

荀彧感觉,这个大侄子似乎不太喜欢自己。他们之间鲜有的独处总是蒙着一层尴尬,荀攸从不主动与他交流,甚至,都不看他的眼睛。

不喜欢荀彧的人很少,或许在他自己看来,荀攸是第一个。

大抵小孩子总有一种要全世界都喜欢他的私心,对于荀攸的冷淡,小荀彧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不服气。他对荀攸愈发热情,总爱“攸侄”、“攸侄”地叫。每次也总要盯着荀攸的眼睛,甚至扯着他的袖子,音调拉得老长。

荀攸没有拒绝过他,却也对他与从前没有分别。荀彧以诗书兵法为借口常去请教荀攸,也终于发现荀攸并不如表面那般默默无言,许多他读书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荀攸的批注总是一针见血,使他茅塞顿开。

可是荀攸从不说。

他问起荀攸,后者眯了眯眼,指指后院那棵歪脖子树:“我便如这树一般,本为樗栎,只求有一遮风挡雨处即可,万万不堪大用。”

目光投向虚无,他几不可察地勾勾唇,

“攸与小叔不同。高台之栋,楼阁之梁——小叔生而该在庙堂。”

荀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攸侄自比樗栎,那彧愿为栋梁,”还未及荀攸怔愣又道:“栋梁可筑高台起楼阁,遮风挡雨。”

说话时荀彧头微微扬起,一双眼直直望进人心里去。那双眼一如初见的清澈,剔透得像九天的星子。

谁也不曾料想,普通的一个午后,仿似心间有惊雷骤起,荀攸就在这一双眼睛里恍了个短暂又悠长的神。

4.

荀攸第一次喝酒,是他及冠那年。那天是他母亲的祭日,不过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他旷了课业,午后阳光蒸得人发昏。脚步虚浮,索性就坐在路边树下。眼前影影绰绰的,晃得他眼花,竟出现了荀彧的脸。

“攸侄?攸侄?”

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今日是初几?”低低地,言语间竟有几分缱绻滋味。

那人一愣,却还是答了:“初七。”

“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七……不是什么日子。过七八日才是中秋呢。”

他突然伸手拽住了眼前人的领子,手却软软的使不上力:“中秋是团圆日子……”

“是。”荀彧有点不舒服,却忍了忍没有挣脱。

荀攸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久到荀彧以为他都睡过去了,他却突然抬起头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荀彧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颓然地松了手,似是极疲累地闭上眼睛。眼角有凉意爬过。

看着荀攸的泪水,荀彧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恍然间觉得,他从前以为荀攸不喜欢自己,全然是错的。

他不喜欢他们所有人。他甚至不喜欢任何人。

荀彧缓缓地蹲下身去,握住荀攸的手,良久,他低低地说:

“对不起。”

他在安慰人的方面,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

他就陪着荀攸坐在树下,从午后坐到星斗满天。

到后来,他听见荀攸微哑的声音:

“我母亲去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我甚至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5.

后来荀攸再不曾躲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大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荀彧。

荀攸很久没有独自一人扛过病痛了,荀彧总是记得嘱咐他换季添衣;他也很久没有望着节庆时分满城的灯火涌起酸涩来,因为荀彧陪他看过了一年又一年。

即便这种嘱咐与陪伴,并不独他一人所有。

但是他很知足。这也是他最早学会的东西。

等到荀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愈加明显,荀彧也终于行了冠礼,取了“文若”为字。

荀攸一遍遍咀嚼,心想这字实在衬他。衬得人想在唇舌间滚上一遭,却也实在不能。

他俩守着礼“小叔”“攸侄”叫了这几年,越来越熟悉,但荀攸始终觉得,这似乎并不能称得上是亲密。他们在问题见解上的默契,好像也并不能真正拉近彼此之间不进不远的距离。荀彧逐渐大了,他似乎也在约束自己,做一个良好的“长辈”模样。诚然,荀彧待人没有不好的,谦逊守德,才名远播,可荀攸有时会出神,想着若自己是小叔,只纵着荀彧开心才好。也有时候,他在长辈面前习惯性地沉默,看着荀彧仰起头来侃侃而谈,竟也有一种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冲动。那时候总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重叠起来,却又被光线剪得斑驳。

然而这些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盘旋,就仿佛荀家廊下困在金丝笼中的鸟,惊时一动,其余时间知道逃脱不得,便安分得甚合人意。

直到那日,他们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夏日里烹茶读书,坐在那棵歪脖树投下的阴影里。树的确不成材,树冠却生得茂盛,把他俩圈得严密。午后易乏,荀彧撑着头,竟就这么睡着了。

荀攸就在他身边,看着零星的阳光漏过树隙,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喉间突然不受控制地一动,莫名有点发紧。他移开眼去喝了一口茶,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他突然很想叫叫他。

叫他做什么?外面天燥,热气侵人,这儿又实在不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抬起手,又缩回来,微微吸了一口气——

“文……”

倒是惊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再不敢出声,连呼吸也屏住,充耳却皆是廊下鸟鸣吵闹喧嚣。手中的先贤圣语,这一页久久不翻。

不久荀彧醒来,脸上带了些赧色,掩饰性地问荀攸方才读了些什么。

“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荀彧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

圣人从周,吾从汝。

6.

第二年春天,荀家开始忙碌起来,为的是荀彧的婚事。与唐家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比荀攸来时,要早得多。

荀彧再也没来找过荀攸。荀攸起先等得似是很悠闲,后来有一日索性拾了两册荀彧落在他这里的书,往荀彧屋中去。这两册偏不是什么要紧书,要紧的还在他床头搁着,下次再送。

他想不到荀彧在试婚服。

那件婚服是黑底红衬金线绣边的,袖口绣的是合欢花的样式,荀彧肤白,一截白腕子露出来去拢领口,都是分明的颜色,交错对比间看的荀攸呼吸一滞。

那日是新雨后的初晴,雨汽浮动。屋里燃的是檀香,袅袅散出来。他就站在窗棂下看荀彧理着衣服,如缎的墨发披在身后。荀彧的风姿,他一向最是清楚。

就这样看了半晌,他突然回过头,无声地走出去。路上一脚踩进水洼,平白污了那两册书。

过了几日荀攸便说他要去洛阳。大将军何进秉政,征召海内名士,他愿去洛阳为官。

时局本就一日乱似一日,荀家子弟也自谋出路。叔父们对他的离开表示理解,但不曾想他走得这样急。

“就在明日吧。”

明日是荀彧成亲的日子。

“怎么要走?”

“该走了。”

“怎么这样急?”

“天下势急。”

“我送送你。”

他们坐在一个小酒馆里,话说不了几句,酒却实在喝得不少。

“你该回去了。你明日还要成亲。”

“你也该回去。你明日还不是要上路?”

荀攸笑了:“我原想你要留留我。”荀彧也跟着笑,“我原想你是不走的。”

他们谁也没抬头,都看着手中的酒。看到月上中天,看到夜色浓重。

后来荀攸再想起这件事,已是太久以后。他恍然发现自己年少的时候,走得太快了,快得如今这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那时候他们就那样波澜不惊地分别,走向各自已经安排好的路。荀彧牵住唐家小姐手的时候,堤旁的垂柳,恰好拂过荀攸的肩头。

7.

后来,左不过是山高水长,人海茫茫。

都道家书如金,可两边只言片语都不曾传过,实在吝啬得紧。

8.

建安元年,荀攸已是不惑之年。那时候他带着一身老病风尘,在许都城外潦草地同荀彧见面。

荀攸确实老了,可他远远瞧着,荀彧仿佛还是从前模样,好像下一刻就会拉住他的衣袖,喊出一声“攸侄”来。

可是并没有。待走至近前,荀彧微微一揖,温声唤了一句——“公达。”

他身上官服厚重繁琐,却遮不住熏香留下的气味,荀攸恍惚间,忽然想起初见时那极淡的木樨香。

那双眼睛深邃了许多,望着他的时候是沉着的,疲惫的,欣慰的。

从前相见时要溢出来似的欢喜,也淹没在他眼中了。

他不曾还礼,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是了,你如今是尚书令了。”

颍阴旧宅没了,荀攸鬓边已生了银丝,狱中几年,他腿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酸痛蚀骨。岁月如同砂石,无情碾过去,终究留下了细微却不容抗拒的痕迹。

荀攸还是去见了曹操,座上人喜形于色,又闻荀攸亦有刺董义举,更是欣赏,连道:“我与先生同心也!”

荀攸淡淡:“攸与将军焉可并论。将军刺董,是为天下苍生;在下,却是为一己私念。”

“是何私念?”

“攸那时,确是不想活了。”

他敛下眉眼,不顾众人惊诧。厅内如结了冰般,一时无声。

许久,才听见那道声音:

“大丈夫立于世,终究有要庇护的东西。

公达如今,该是想通透了。”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来。

“令君所言极是。”

可惜,我本就是个糊涂人。

后来的一切,就像史家所言,荀攸尽显其才,助曹操一统江北。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木讷”,他挺直了脊背,言辞犀利,运筹帷幄,无往不利。有时候,在他等待着胜利的消息时,忐忑之余,总是更想问一问荀彧,当年随军征战南北,可同他如今一样,有这样天下尽在掌中的感慨?

而他也终究不逊于他,手握乾坤,同他一样是荀家的骄傲。

这样并肩而立的岁月曾经是他心中最深的渴望,如今终究做到了。

可是每每他打马在千里之外的疮痍土地,心里总归念的是尚书台里点灯伏案的人。

荀攸,你该知足的。

9.

一年一年,冬天总是猝不及防地来临。今年更猝不及防的,是众臣劝曹操进魏公的上书。

荀攸不是没有想过荀彧会反对,但他没有想到荀彧会反对得如此坚决。坦白来讲,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如此重大的分歧——劝进表上,荀攸名列首位。

下了朝,荀攸远远望着荀彧走下玉阶。晨光恰好,剪得他身姿清傲,就像许多年前颍川荀府,还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很想叫住他,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年初春,曹操整顿兵马,南征孙权,荀攸随行。临行前他照例去荀府告别——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荀彧着了便服,坐在树下摆一盘棋。天气还有点寒凉,荀攸解下披风给荀彧披上。荀彧笑笑,不似往常那样推辞。低眉之间,荀攸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他竟没来由地轻松起来,也露出了点笑意,淡淡道:“你我都老了。”

荀彧微愣,继而又笑了:“公达还记得少时所言吗?”

荀彧抬头看看光秃秃的树枝,“当年公达自比樗栎,如今看来,实是当世栋梁。”

那双眼睛重又露出少年人般的轻松喜悦来:“公达,你如今也可庇佑荀家了。”

“小叔尚在。”荀攸看着他,就这样看着。

荀彧闭上了眼。他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总是含着笑意。“公达,我一生谨慎。”

“有时候,我倒恨这谨慎。”

荀攸安静地听着,突然,他握住了荀彧的手。荀彧僵了一瞬,却并没有睁开眼。荀攸的心跳很快,像个毛头小子,但他控制住了几乎颤抖的语气:

“天凉,保重,等我回来。”

“嗯。”荀彧点点头。

他轻轻把手抽回去,像用了一生那样漫长。城中渐闻军乐奏响,急鼓催得人心慌。他多年后又尝到了那样的滋味——他想叫他一声,叫一声“文若”,嘱咐他千万等着他,可他喉头像被箍住,紧紧得发不出声来。

他终究转身离去。

10.

荀攸不曾料到曹操会派荀彧来劳军。

他听到消息时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再得消息,又道荀彧疾留寿春。彼时他同曹操商议军事,闻此,生生折了一根笔。

他想,总该去封信。手却是颤抖,写了许多言语,不知所云。他大概真的不适合写信,当年一别十余载,他在每个黑夜里隐忍,一字未动。如今他想写尽平生意,却什么都写不出。

最后落笔的,只有一个“安”字。快马加鞭,一路追着月色,往寿春去。

他望着濡须那轮同样的明月想,千万等他回来。

第二日的清晨,霞光万顷。街道上有马蹄叩声,格外鲜明。门外有人来报。

“是信使回来了么?”

“大人,是寿春急报。”

11.

后来,也没什么后来了。丧礼不可谓不隆重,他携荀家上下,跪在他的灵前,却又未流一滴泪。

期间许多人来了又走,无论多么哀恸,荀攸也不曾发一语。他只是沉默地跪着。直到所有的人都散尽,他恍惚望着灵前一对长明烛,想,果真从头至尾,他荀攸都是一个懦弱至极的人。

这一世,都毁在这上面。

荀攸老得越发快,他成了新的尚书令。如荀彧所言,他能撑起荀家,他本就是栋梁。如今他走着同他一样的路,庇护着他要庇护的人。

只是偶尔,年迈的魏公醉了酒,拉住他的手,“孤与君周旋有二十余年……”

他轻轻提醒:“魏王错了。”

“孤怎么会错……”

“臣非荀令。”

“文若怪我?”

“他一生谨慎,只不过想任性一回。”


-尾声

出府,荀攸没有乘轿,慢慢地沿街走去。午后的太阳温暖明亮,他眯起眼睛,又想起他从前别扭地不理荀彧,那时荀彧总喜欢扯着他的袖子,“攸侄”、“攸侄”地叫。

可他听着不舒服,凭什么自己低这个小孩子一辈。一次无人时他故意逗荀彧:“小叔是长辈,可抱得起侄儿吗?”

荀彧涨红了小脸,说不出话,转眼间已腾空而起,是荀攸一把抱起他:“小叔答应我一事,我就放你下去,如何?”荀彧愣愣点头。“他日若小叔取了字,可否允侄儿称一声?”

这一声藏了许久,早就变了当年的味道,千百遍滚在肺腑,浸润得情意绵绵,终究这样轻声呢喃出来。

“文若啊……”

君且慢行,待我同归。

一阵风吹过,什么也不曾留下。





【谢谢所有给我鼓励的人,这篇文拖了很久,期间也有小伙伴提了很多建议,我觉得我得好好做做功课吧……写得实在不行……加上已经高三了,所以近期不会更文了,高考完再见吧……笔芯❤️】

一切都会好的。
痛苦并不美丽。

如果可以,我最想回到那个下午。

我坐在一个陌生的角落,在物理课上昏昏欲睡。
被惊醒的时候,太阳还挺好。

我还不想去了解你,
你还不能够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