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销

且将一点笔墨,妄写万缕愁思

我曾经想扭一只瓜,总是扭不下来。后来想想,算了吧,我也不是非要吃那一口甜,何况也不甜。

两年了吧,根深蒂固,我心里虽然想着,终究是越来越乏力了。算啦,算啦,我一身狼狈,焦头烂额,为的是谁啊。瓜农和瓜,在丰收的好时节里,笑着看我,心如汤煮,汗如雨下。 ​

白居易是一个让我总能读出新鲜感的诗人。他是在世俗中而又超脱世俗的人。太白偏轻,子美太重,东坡端着,易安孱弱,我是真爱白居易那种明明要说尽苦楚,却跟你闲扯淡话,看着是俗透了,没意思,等你卸了劲儿,他偏偏叫你听“逆风吹浪打船声”的一种不着意的、“奸诈”的无辜之哀。

总是挠在正处,一下子叫人愣愣地,都不知道怎么防才好。

桐花一梦【双荀】(短小一发完)

荀攸喜欢桐花。

很奇怪。

“我原想你当喜欢松柏翠竹,长青不改。”荀彧的话又一次响在耳畔,说这话时他是执了一枚棋子,眼睛却没有看向棋局,只是含笑望着荀攸,“不怕甜腻吗?”

荀攸于是也露出难得的微笑来。他抬着头,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眼前却似拨开雾霭,缓缓现出一树桐花,堆簇在一起,满满地、沉沉地垂下来。外头是云一样的白,里头是雾一样的紫,就这么坠着,坠着,压下来,压在他心口上。

“我记得颍阴有株桐树,树又大,花极多,春日里闹哄哄地,香得掸不开,”荀彧难得说这样多,“我们那时候小——但你也不算小了,公达——你爱拾桐花来,花又大,里头还有蜜,你总要带我一起偷偷舔一舔,父兄见了便要训斥……”

荀彧笑得很开,他甚少有这样的时候,不,或许从没有。他微皱的眉也解开了,眼里有亮光,虽然笑得眯了眼,可还是看见闪烁。

“桐花很白,又很香,也很甜。

只是再遇不到了。”

荀攸收了笑意,脸色却仿佛依然轻松,慢慢地斟了一杯酒,好似很不经意,“我那日初见你,就是在桐树下。

你也穿的是白衣服,熏了很雅的花香。我不知是什么香。”

荀彧眼眸中有一丝怀念,似乎在尽力地捕捉,却终究是徒劳。“大约……我也忘记了。”

“嗯。”

荀攸不再说话,良久,也不闻人声了。

他也不知道坐了有多久,但是恍惚间棋局已尽,酒具也撤下,秋日的落叶被风吹走,忽然撞上鼻尖的,是缠缠绵绵的桐花香。

又是桐花开的时候了。

桐花开在清明,偏偏最香最热闹。那日的记忆几乎要丢光,只记得跌跌撞撞进了荀府,尚书令新丧,棺木上钉的白绫,团团簇簇的,慌乱迷蒙间,只当是雪白的桐花。

一树桐花,堆簇在一起,满满地、沉沉地垂下来。外头是云一样的白,里头是雾一样的紫,就这么坠着,坠着,压下来,压在他心口上。

带着初见的香气,穿越了漫长岁月,突然让他的灵魂战栗起来。

荀攸闭上了眼。他喜欢桐花,很奇怪。大约是因为桐花很白,很香,很甜。大约是。

“你当喜欢松柏翠竹,长青不改。”

谁料想,谁料想。





【快高考了,摸个小段子排遣压力,等我彻底解放了,再好好给他们发糖!!!(握拳! 以及——文笔粗浅,欢迎捉虫!还有,这是个什么鬼名字,我果然是个取名废(跪了】

同归【双荀】(一发完)

-看了@止于棘 太太的视频的产物

-伪史向、流水账

-ooc炸裂

-欢迎捉虫





1.

荀攸从广陵到颍阴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深秋。那日天黄,是次日有雨的征兆。

荀家很深,一重重门进去,他低了头,捏紧了袖子里的手。

屋里点着熏香,略有点沉重的味道,一点一点蚀掉他身上的秋风气。他站在堂前受着长辈们轮番的询问,问他在广陵可好,问他新去的祖父,又念了他早逝的双亲。他敛着眉眼一句一句应着。门外突然有一阵脚步声,挟着微风似的匆匆,便见着一团白影近前来,是个孩子。他身上裹着有些宽大的孝服,恭敬地朝上座揖了一礼。明明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礼数竟是一丝也不错。

“这是你的小叔。”

荀攸低下头去深深一揖:“侄儿见过小叔。”鼻尖却蓦然撞到一丝木樨的味道,心头微动。

一声软糯的“攸侄”落进耳中,他不由得抬起眼来,毫无防备地落入一双浸了泉似的眼睛。

没有寻常人家孩子的好动与调皮,眼前的人身上,倒不如说是充满了灵气。原来这就是荀彧。

同他父辈很像。

2.

荀攸过于木讷。

有人这样说。好听点的,只道是年少老成,端稳持重。他自己倒真不以为意,不过言语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呢?又跟谁说呢?没什么要紧的。他早习惯了沉默。

十三岁的他曾独自从广陵到颍阴,未曾有一个地方是真正想去的,也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是真正愿意留住他的。这一路走来,倒似把年纪又多走了一轮。话少了,人都似乎老了。的确是说不出什么绝妙好辞了。荀家皆为人中龙凤,看不到他这棵榆木倒也非不好。

说到人中龙凤,这其中翘楚,当属他的小叔叔。小小年纪便能与父兄坐而论道,篇篇策论信手拈来,毫不逊于三兄休若和四兄友若——当然,在旁人看来也远超他这个侄儿。

这位“龙凤”和荀家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却也并不全然因为他年纪小的可爱。他待人谦和礼让,即便是对下人也和善可亲。这一点实在让荀攸另眼相看。这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像他在那个年纪时,也远没有现在这样老练地应付一众亲友——他那时候孤僻得很,因为初尝人情冷暖,初解自己原是无人可依。他曾在冬夜的被窝里咬着棉絮缩成一团,眼泪浸透了被子,轻轻呜咽,他也曾掩饰着被亲人无意间打伤的耳朵,手脚疼得发颤言语却镇定地说没事,对自己冰冷地近乎残忍。

但是荀彧永远没有机会体验这些。他对于礼数的老练不过是因为耳濡目染之下家风造成的惯性影响,他对人好得坦然也接受别人对他好得坦然,那是因为他不缺这样的好。

他从来都不缺。他什么都不缺。

有时候荀攸看着荀彧的背影会不由自主地发愣,可他在同荀彧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深深地低下去,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足尖。看得那儿仿佛能开出一朵花来。

3.

荀彧感觉,这个大侄子似乎不太喜欢自己。他们之间鲜有的独处总是蒙着一层尴尬,荀攸从不主动与他交流,甚至,都不看他的眼睛。

不喜欢荀彧的人很少,或许在他自己看来,荀攸是第一个。

大抵小孩子总有一种要全世界都喜欢他的私心,对于荀攸的冷淡,小荀彧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不服气。他对荀攸愈发热情,总爱“攸侄”、“攸侄”地叫。每次也总要盯着荀攸的眼睛,甚至扯着他的袖子,音调拉得老长。

荀攸没有拒绝过他,却也对他与从前没有分别。荀彧以诗书兵法为借口常去请教荀攸,也终于发现荀攸并不如表面那般默默无言,许多他读书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荀攸的批注总是一针见血,使他茅塞顿开。

可是荀攸从不说。

他问起荀攸,后者眯了眯眼,指指后院那棵歪脖子树:“我便如这树一般,本为樗栎,只求有一遮风挡雨处即可,万万不堪大用。”

目光投向虚无,他几不可察地勾勾唇,

“攸与小叔不同。高台之栋,楼阁之梁——小叔生而该在庙堂。”

荀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攸侄自比樗栎,那彧愿为栋梁,”还未及荀攸怔愣又道:“栋梁可筑高台起楼阁,遮风挡雨。”

说话时荀彧头微微扬起,一双眼直直望进人心里去。那双眼一如初见的清澈,剔透得像九天的星子。

谁也不曾料想,普通的一个午后,仿似心间有惊雷骤起,荀攸就在这一双眼睛里恍了个短暂又悠长的神。

4.

荀攸第一次喝酒,是他及冠那年。那天是他母亲的祭日,不过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他旷了课业,午后阳光蒸得人发昏。脚步虚浮,索性就坐在路边树下。眼前影影绰绰的,晃得他眼花,竟出现了荀彧的脸。

“攸侄?攸侄?”

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今日是初几?”低低地,言语间竟有几分缱绻滋味。

那人一愣,却还是答了:“初七。”

“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七……不是什么日子。过七八日才是中秋呢。”

他突然伸手拽住了眼前人的领子,手却软软的使不上力:“中秋是团圆日子……”

“是。”荀彧有点不舒服,却忍了忍没有挣脱。

荀攸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久到荀彧以为他都睡过去了,他却突然抬起头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荀彧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颓然地松了手,似是极疲累地闭上眼睛。眼角有凉意爬过。

看着荀攸的泪水,荀彧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恍然间觉得,他从前以为荀攸不喜欢自己,全然是错的。

他不喜欢他们所有人。他甚至不喜欢任何人。

荀彧缓缓地蹲下身去,握住荀攸的手,良久,他低低地说:

“对不起。”

他在安慰人的方面,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

他就陪着荀攸坐在树下,从午后坐到星斗满天。

到后来,他听见荀攸微哑的声音:

“我母亲去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我甚至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5.

后来荀攸再不曾躲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大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荀彧。

荀攸很久没有独自一人扛过病痛了,荀彧总是记得嘱咐他换季添衣;他也很久没有望着节庆时分满城的灯火涌起酸涩来,因为荀彧陪他看过了一年又一年。

即便这种嘱咐与陪伴,并不独他一人所有。

但是他很知足。这也是他最早学会的东西。

等到荀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愈加明显,荀彧也终于行了冠礼,取了“文若”为字。

荀攸一遍遍咀嚼,心想这字实在衬他。衬得人想在唇舌间滚上一遭,却也实在不能。

他俩守着礼“小叔”“攸侄”叫了这几年,越来越熟悉,但荀攸始终觉得,这似乎并不能称得上是亲密。他们在问题见解上的默契,好像也并不能真正拉近彼此之间不进不远的距离。荀彧逐渐大了,他似乎也在约束自己,做一个良好的“长辈”模样。诚然,荀彧待人没有不好的,谦逊守德,才名远播,可荀攸有时会出神,想着若自己是小叔,只纵着荀彧开心才好。也有时候,他在长辈面前习惯性地沉默,看着荀彧仰起头来侃侃而谈,竟也有一种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冲动。那时候总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重叠起来,却又被光线剪得斑驳。

然而这些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盘旋,就仿佛荀家廊下困在金丝笼中的鸟,惊时一动,其余时间知道逃脱不得,便安分得甚合人意。

直到那日,他们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夏日里烹茶读书,坐在那棵歪脖树投下的阴影里。树的确不成材,树冠却生得茂盛,把他俩圈得严密。午后易乏,荀彧撑着头,竟就这么睡着了。

荀攸就在他身边,看着零星的阳光漏过树隙,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他喉间突然不受控制地一动,莫名有点发紧。他移开眼去喝了一口茶,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他突然很想叫叫他。

叫他做什么?外面天燥,热气侵人,这儿又实在不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抬起手,又缩回来,微微吸了一口气——

“文……”

倒是惊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再不敢出声,连呼吸也屏住,充耳却皆是廊下鸟鸣吵闹喧嚣。手中的先贤圣语,这一页久久不翻。

不久荀彧醒来,脸上带了些赧色,掩饰性地问荀攸方才读了些什么。

“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荀彧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

圣人从周,吾从汝。

6.

第二年春天,荀家开始忙碌起来,为的是荀彧的婚事。与唐家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比荀攸来时,要早得多。

荀彧再也没来找过荀攸。荀攸起先等得似是很悠闲,后来有一日索性拾了两册荀彧落在他这里的书,往荀彧屋中去。这两册偏不是什么要紧书,要紧的还在他床头搁着,下次再送。

他想不到荀彧在试婚服。

那件婚服是黑底红衬金线绣边的,袖口绣的是合欢花的样式,荀彧肤白,一截白腕子露出来去拢领口,都是分明的颜色,交错对比间看的荀攸呼吸一滞。

那日是新雨后的初晴,雨汽浮动。屋里燃的是檀香,袅袅散出来。他就站在窗棂下看荀彧理着衣服,如缎的墨发披在身后。荀彧的风姿,他一向最是清楚。

就这样看了半晌,他突然回过头,无声地走出去。路上一脚踩进水洼,平白污了那两册书。

过了几日荀攸便说他要去洛阳。大将军何进秉政,征召海内名士,他愿去洛阳为官。

时局本就一日乱似一日,荀家子弟也自谋出路。叔父们对他的离开表示理解,但不曾想他走得这样急。

“就在明日吧。”

明日是荀彧成亲的日子。

“怎么要走?”

“该走了。”

“怎么这样急?”

“天下势急。”

“我送送你。”

他们坐在一个小酒馆里,话说不了几句,酒却实在喝得不少。

“你该回去了。你明日还要成亲。”

“你也该回去。你明日还不是要上路?”

荀攸笑了:“我原想你要留留我。”荀彧也跟着笑,“我原想你是不走的。”

他们谁也没抬头,都看着手中的酒。看到月上中天,看到夜色浓重。

后来荀攸再想起这件事,已是太久以后。他恍然发现自己年少的时候,走得太快了,快得如今这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那时候他们就那样波澜不惊地分别,走向各自已经安排好的路。荀彧牵住唐家小姐手的时候,堤旁的垂柳,恰好拂过荀攸的肩头。

7.

后来,左不过是山高水长,人海茫茫。

都道家书如金,可两边只言片语都不曾传过,实在吝啬得紧。

8.

建安元年,荀攸已是不惑之年。那时候他带着一身老病风尘,在许都城外潦草地同荀彧见面。

荀攸确实老了,可他远远瞧着,荀彧仿佛还是从前模样,好像下一刻就会拉住他的衣袖,喊出一声“攸侄”来。

可是并没有。待走至近前,荀彧微微一揖,温声唤了一句——“公达。”

他身上官服厚重繁琐,却遮不住熏香留下的气味,荀攸恍惚间,忽然想起初见时那极淡的木樨香。

那双眼睛深邃了许多,望着他的时候是沉着的,疲惫的,欣慰的。

从前相见时要溢出来似的欢喜,也淹没在他眼中了。

他不曾还礼,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是了,你如今是尚书令了。”

颍阴旧宅没了,荀攸鬓边已生了银丝,狱中几年,他腿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酸痛蚀骨。岁月如同砂石,无情碾过去,终究留下了细微却不容抗拒的痕迹。

荀攸还是去见了曹操,座上人喜形于色,又闻荀攸亦有刺董义举,更是欣赏,连道:“我与先生同心也!”

荀攸淡淡:“攸与将军焉可并论。将军刺董,是为天下苍生;在下,却是为一己私念。”

“是何私念?”

“攸那时,确是不想活了。”

他敛下眉眼,不顾众人惊诧。厅内如结了冰般,一时无声。

许久,才听见那道声音:

“大丈夫立于世,终究有要庇护的东西。

公达如今,该是想通透了。”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来。

“令君所言极是。”

可惜,我本就是个糊涂人。

后来的一切,就像史家所言,荀攸尽显其才,助曹操一统江北。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木讷”,他挺直了脊背,言辞犀利,运筹帷幄,无往不利。有时候,在他等待着胜利的消息时,忐忑之余,总是更想问一问荀彧,当年随军征战南北,可同他如今一样,有这样天下尽在掌中的感慨?

而他也终究不逊于他,手握乾坤,同他一样是荀家的骄傲。

这样并肩而立的岁月曾经是他心中最深的渴望,如今终究做到了。

可是每每他打马在千里之外的疮痍土地,心里总归念的是尚书台里点灯伏案的人。

荀攸,你该知足的。

9.

一年一年,冬天总是猝不及防地来临。今年更猝不及防的,是众臣劝曹操进魏公的上书。

荀攸不是没有想过荀彧会反对,但他没有想到荀彧会反对得如此坚决。坦白来讲,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如此重大的分歧——劝进表上,荀攸名列首位。

下了朝,荀攸远远望着荀彧走下玉阶。晨光恰好,剪得他身姿清傲,就像许多年前颍川荀府,还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很想叫住他,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年初春,曹操整顿兵马,南征孙权,荀攸随行。临行前他照例去荀府告别——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荀彧着了便服,坐在树下摆一盘棋。天气还有点寒凉,荀攸解下披风给荀彧披上。荀彧笑笑,不似往常那样推辞。低眉之间,荀攸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他竟没来由地轻松起来,也露出了点笑意,淡淡道:“你我都老了。”

荀彧微愣,继而又笑了:“公达还记得少时所言吗?”

荀彧抬头看看光秃秃的树枝,“当年公达自比樗栎,如今看来,实是当世栋梁。”

那双眼睛重又露出少年人般的轻松喜悦来:“公达,你如今也可庇佑荀家了。”

“小叔尚在。”荀攸看着他,就这样看着。

荀彧闭上了眼。他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总是含着笑意。“公达,我一生谨慎。”

“有时候,我倒恨这谨慎。”

荀攸安静地听着,突然,他握住了荀彧的手。荀彧僵了一瞬,却并没有睁开眼。荀攸的心跳很快,像个毛头小子,但他控制住了几乎颤抖的语气:

“天凉,保重,等我回来。”

“嗯。”荀彧点点头。

他轻轻把手抽回去,像用了一生那样漫长。城中渐闻军乐奏响,急鼓催得人心慌。他多年后又尝到了那样的滋味——他想叫他一声,叫一声“文若”,嘱咐他千万等着他,可他喉头像被箍住,紧紧得发不出声来。

他终究转身离去。

10.

荀攸不曾料到曹操会派荀彧来劳军。

他听到消息时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再得消息,又道荀彧疾留寿春。彼时他同曹操商议军事,闻此,生生折了一根笔。

他想,总该去封信。手却是颤抖,写了许多言语,不知所云。他大概真的不适合写信,当年一别十余载,他在每个黑夜里隐忍,一字未动。如今他想写尽平生意,却什么都写不出。

最后落笔的,只有一个“安”字。快马加鞭,一路追着月色,往寿春去。

他望着濡须那轮同样的明月想,千万等他回来。

第二日的清晨,霞光万顷。街道上有马蹄叩声,格外鲜明。门外有人来报。

“是信使回来了么?”

“大人,是寿春急报。”

11.

后来,也没什么后来了。丧礼不可谓不隆重,他携荀家上下,跪在他的灵前,却又未流一滴泪。

期间许多人来了又走,无论多么哀恸,荀攸也不曾发一语。他只是沉默地跪着。直到所有的人都散尽,他恍惚望着灵前一对长明烛,想,果真从头至尾,他荀攸都是一个懦弱至极的人。

这一世,都毁在这上面。

荀攸老得越发快,他成了新的尚书令。如荀彧所言,他能撑起荀家,他本就是栋梁。如今他走着同他一样的路,庇护着他要庇护的人。

只是偶尔,年迈的魏公醉了酒,拉住他的手,“孤与君周旋有二十余年……”

他轻轻提醒:“魏王错了。”

“孤怎么会错……”

“臣非荀令。”

“文若怪我?”

“他一生谨慎,只不过想任性一回。”


-尾声

出府,荀攸没有乘轿,慢慢地沿街走去。午后的太阳温暖明亮,他眯起眼睛,又想起他从前别扭地不理荀彧,那时荀彧总喜欢扯着他的袖子,“攸侄”、“攸侄”地叫。

可他听着不舒服,凭什么自己低这个小孩子一辈。一次无人时他故意逗荀彧:“小叔是长辈,可抱得起侄儿吗?”

荀彧涨红了小脸,说不出话,转眼间已腾空而起,是荀攸一把抱起他:“小叔答应我一事,我就放你下去,如何?”荀彧愣愣点头。“他日若小叔取了字,可否允侄儿称一声?”

这一声藏了许久,早就变了当年的味道,千百遍滚在肺腑,浸润得情意绵绵,终究这样轻声呢喃出来。

“文若啊……”

君且慢行,待我同归。

一阵风吹过,什么也不曾留下。





【谢谢所有给我鼓励的人,这篇文拖了很久,期间也有小伙伴提了很多建议,我觉得我得好好做做功课吧……写得实在不行……加上已经高三了,所以近期不会更文了,高考完再见吧……笔芯❤️】

一些废话

“真爱”这东西说不清楚。尤其是对于yy出来的所谓“cp”。你觉得是真爱的,一生只见过一面那都是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你觉得不是的,他就算天天见面也是清汤寡水平淡无味。一个人被你自己的感情标签化以后,他也不是他了,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你越想他就越像。一段故事被你自己的感情加以修饰,那么你将会认为原本的事实不够美丽,所以并不要紧。

索性大家都觉得并不要紧,而这也成了一种乐趣。这种乐趣无权被指责,但也没有标榜政治正确的资本。的确,太多东西没办法说清楚了,谁都有权利进行琢磨揣测。或许这只是最奇怪的一种想法罢了,而你又只是从中得到了乐趣,满足了自己的情感需要。

也许对于我来说,我真的是一个因为取悦了自己的情感而轻易满足的人。

但是“清醒”时,我又觉得不必拘于狭隘,世界本就如此坦然。有没有所谓的“真爱”?也许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感情里面都有“真爱”。它比我们想象得宽容得多,干净得多,真挚得多。

合该如此坦然地相爱——“非关风月,只为真心。”

不知音【郭荀】(一发完)

-ooc到炸裂,基本可以当原耽看。十分抱歉。

-WG背景,虐身虐心有,不适者勿入。非常抱歉。

-总觉得对不起角色,也对不起读者。如果真的不合适,可以私信我要求删文。万分抱歉。

-也许应该来个天雷预警(......实在抱歉。





1.

荀彧是下放来的知青,当时知青还挺新鲜,郭嘉家乡这一带还从没见过。而郭嘉,那时候虽然已经十六了,个头却特小,才到他爹肩膀,瘦弱而苍白,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闪着光,像只小鹿一样。

他们这地方也小,南边一个闭塞的小村庄,郭嘉长这么大,最远的一回就是跟着他爹走了二十里路,到周庄去看戏。戏热闹,花花绿绿的衣裳,涂脂抹粉的人儿,郭嘉盯着台上的小鬼口中吐火,直了眼睛。

村长老早就交代过了,这回从船上下来的,都是文化人。啥是文化人哪?郭嘉哧溜嘬了一口稀粥,把嘴里的咸菜咬得嘎嘣响。老村长一时语塞,他爹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人家文化人,都是吃白米白面长大的,谁像你,喝个粥跟狗似的乱响动!郭嘉撇撇嘴,继续喝他的粥,就他的咸菜。

荀彧是一个夏天坐船来的——也没别的来法,这儿四面都是水,这儿的小孩儿从小就有一身凫水的好本领。那天天气好,照得一条河明晃晃的,亮得人眼晕。郭嘉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穿梭,急切地挤到人前,踮着脚往河上望。郭嘉屏住呼吸,他倒要看看,这城里人到底长啥样。

远处一个小白点近了,近了。终于,船靠了岸,从船舱里探出一个又一个新鲜的面孔来。

那些面孔都白皙些,细嫩些,一看就和他们这些庄稼人是两个人种。他们都带着一个个精巧的小皮箱子,穿着整洁的汗衫。女人们的头发被仔细地梳成不同的样式,有的还戴着小花在头上。

不过相同的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以及新鲜。

村长开始叫他们的名字,将他们分配到不同的家庭中去。郭嘉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多么希望自己家也能够分到一个啊!

可是一个又一个名字叫过去,他们家也没有分到一个。

终于——“苟或!”

站在河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瞬间,接着,更是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哪个人,起了这么个名字!

郭嘉也笑了起来,笑得脱力,捂着肚子靠在树上。不过很快,他就住了笑——“分到村头郭家!”

郭嘉一瞬间觉得笑声好像更大了。

他这才明白,小人书里说的“乐极生悲”,不过如此了。

他有点想骂娘,但还是认命地站出来,走到他爹跟前,等着那个名字可笑的家伙走过来。

等了半天,终于,有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从船舱里探出了头。阳光落在眉梢眼角,好像山水的光彩整个儿都装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跳下船来,笑弯了眼睛,村长,我叫荀彧。寻,玉。

他把名字着重又念了一遍,虽然郭嘉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寻”,哪个“玉”,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河边的笑声都停止了。一时间,蝉鸣声声。

那个年轻人环顾了一周,目光停在郭嘉身上,笑了一下,接着抬头去看郭嘉他爹,是郭叔么?

他声音挺软,却很清澈,带着点淡淡的尾音。

后来,郭嘉自告奋勇提着那只黑色的小皮箱,吭哧吭哧在前头带路。别说,城里人就是麻烦,箱子还真挺沉。郭嘉手里沁出一层层细汗,箱把滑滑的,有点提不稳。

当然,郭嘉拒绝承认,他鼻尖,一直似有似无地绕着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味道。

太香了,什么毛病!郭嘉脸上烧的慌,走得像兔子一样快。他爹在后边暗骂,小兔崽子,平时懒懒散散,今天这么勤快!

荀彧想起刚刚交付箱子时指尖相触,郭嘉汗津津的手,低头笑开了。

2.

郭嘉后来弄懂了荀彧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认识这么复杂的汉字。他觉得他能夸一辈子。他后来也弄懂了,荀彧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四,是上海人。上海离这儿特别远。

有多远呢?郭嘉问,有我们这儿到周庄那么远?他还是在喝稀粥,就咸菜。哧溜哧溜响。

周庄离这儿多远啊?荀彧问。他也喝粥,也就咸菜,不过不出声。

挺远的。二十里地呢。郭嘉想想道,哎我说,你能不能跟个爷们儿似的,喝粥都不出声,像个小媳妇。

荀彧摇摇头,又笑了。

郭嘉拍拍他的肩,笑什么,跟我学!他撅起嘴巴,端起缺了一小豁的碗,哧溜——一下,特响亮。

荀彧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半天缓不过来。

郭嘉脸红了,他虚张声势,笑什么笑什么,你快学!你们城里人连喝粥都不会!

荀彧无奈,捧起了碗。他也学着郭嘉的样子,撅起嘴巴,哧溜——一声,也挺响。

郭嘉笑了,有些得意,不够不够,你该这样。哧溜——

荀彧憋着笑,哧溜——

郭嘉不满意,你看好了:哧溜——

荀彧脸都憋红了,哧溜——

郭嘉哧溜得越发起劲,哧溜哧溜,满屋子都是他的哧溜声。

后来,后来他爹从背后给了他一脚。

小兔崽子,教训过你多少次了,老弄狗动静!

郭嘉捂着屁股红着耳根子跑出去了。

3.

郭嘉爹是来跟荀彧商量上工的事情的。他们这些知青,来这儿不是享受的。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就该准备着劳动了。荀彧的劳动,就是在这个农忙时节割麦子。明天就得开始。

四更天不到,就得起来。生产队上吹着号,简直像催命一样忙慌。下了地,就是割割割,除却吃饭,不能有一刻休息。晚上忙到月上柳梢头,才能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回走。

荀彧从小没干过这样的活,没沾过这样的苦,日日手忙脚乱。几天下来,眼圈乌青乌青的,修长细嫩的一双手,早就被麦芒割出了一道道细细的口子,平日里看不见,一碰就是针扎一样的疼。原本他常常笑,可是农活一天天加重,他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郭嘉每次看着荀彧脚步虚浮,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心里头怪涩的。他一下学,就奔到田陇上,帮着荀彧割麦子。荀彧每次见他来,总是会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郭嘉每次去帮忙,他们总是会回来的早些。郭嘉有时候听见夜晚隔着一层帘子的房间荀彧轻微的鼾声,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微微难过。高兴的是,原来荀彧这样的人,也是会打鼾的。难过的是,原本荀彧这样的人,是不该打鼾的啊。

夏天夜晚最凉快,芦苇荡里头看星星,是这儿所有孩子都喜欢做的事。星星最好看的时候也就是在这夏天的夜晚。从前郭嘉和谁看似乎也不是很要紧,但他现在就是想跟荀彧一起看,想极了。荀彧的活没干完,脱不开身,他一个人也帮不了多少。郭嘉晚上翻来覆去的,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激动得他差点把他爹给踢醒。

过了两天,天刚擦黑,郭嘉带着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向麦田进发。有男孩有女孩,都是他们村的。郭嘉为了召集他们给荀彧帮忙,给每个人都送了他自己捏的的小泥人儿。小泥人栩栩如生,是他这两天用尽一切玩耍时间捏出来的。

荀彧看见了这一群孩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郭嘉冲他眨眨眼,把他的镰刀扔给孩子们,拉着荀彧就往芦苇荡里跑。

荀彧懵懵的,他拽了一下郭嘉——田里的活还……郭嘉拍着胸脯,有他们呢,你怕什么。

荀彧跟着郭嘉穿过一层层的芦苇,终于看见了一个小水塘,一条小木船静静地晃在水塘上。荀彧呆住了。

郭嘉抹了把脸,快来。他们跳进船里,郭嘉撑起身子,开始熟练而飞快地划桨。

他们往芦荡更深处去,虫鸣虽然聒噪,荀彧却只听见木桨吱呀吱呀,一声声悠长地回荡。

4.

转一个弯,荀彧觉得眼界霎时间开阔了起来。一片更大的水塘——不,应该说是湖,在他面前铺开。一轮弯月低低地现出来,朦朦胧胧的。

郭嘉扭过头来,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

荀彧也笑了,好,真好。

在我们这儿,晚上躺在芦苇荡里看星星,是最舒服的。郭嘉想了想,又说,比在湖里游泳还舒服。

荀彧看看湖水,深不深?不深不深!郭嘉摇摇头。他大概想找个形容的方式,打量了荀彧两眼,到你肚子。又打量了自己两眼,到我胸口。

荀彧低头,开始解衣服扣子。郭嘉愣了,你要干啥?

游泳。

荀彧脱了上衣和背心,露出白皙的上半身。这几日的劳动并没有让他晒黑,反而有点壮了。来的时候多瘦啊,郭嘉想。他又赶紧甩甩头,把这个想法赶走。

荀彧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水花溅了郭嘉一头,他甩着头发,耳边传来荀彧的哈哈大笑。

郭嘉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他也脱了衫子,跳到湖里,两人在水里打起水仗来。郭嘉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身子又灵活,他两三下在水里浮浮沉沉的,把荀彧泼得连连告饶。最后荀彧湿淋淋地捉住郭嘉的手腕——别闹了,你看,星星都出来了。

他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一串水珠。他抬头去看星星,露出一个笑来。郭嘉模糊的视线里,明晃晃在月光下的,都是荀彧胸前的一片白。

他们累了。穿好衣服,躺在悠悠荡荡的小船里看星星。郭嘉不安分地往荀彧身边蹭了蹭,深深嗅了一口,你身上到底什么味儿啊,这么香。荀彧捏起衣领来,也埋下头嗅了嗅,不知道。也许是我母亲的香料味。荀彧对郭嘉说,他母亲最喜欢研究香料了。她给丈夫和儿子身上都配着自己调制的香料,有着独特的味道。

那你母亲现在呢?郭嘉歪着头看星星。

在河北吧。荀彧静默良久,最终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和我父亲一起。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儿,离这里有多远。

郭嘉转过头,看着荀彧的侧脸。荀彧双手交叠枕在头后,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

后来,荀彧慢慢地对郭嘉讲述他的父母。他的父亲是古琴大师,手上有许多无价的古琴谱。但是后来被人抢走了,烧的烧,毁的毁,就连他父亲亲手做的琴,也给砸碎了付之一炬。他母亲亲手培育的的香草,也被焚毁了。那天他家上空弥漫着紫黑的浓烟,一切美好都被火灼烧成了焦臭与肮脏。父母在浓烟滚滚中大哭,而他也被人缚住双手,按在地上。

荀彧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冲天的火光,一浪一浪扑过来,扑得他无处可逃。可他睁开眼,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在静谧地闪烁,湖水缓缓地流,郭嘉的呼吸喷在他颈子上,有点儿暖暖的痒。

他有一瞬间,似乎不知今夕是何夕,不识人间最苦久别离。

郭嘉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觉得是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可惜他不知道上海纷杂的弄堂,滚滚而逝的黄浦江,不知道灯红酒绿,不知道许多浓妆艳抹的漂亮姑娘。他更不知道从前的荀彧,是怎样的清雅悠然,焚香弹琴,君子无双。

他忽然明白,一个人与一个人可以如此之近,耳鬓厮磨;又可以如此之远,咫尺天涯。荀彧的过去,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郭嘉垂下眼帘,突然听见荀彧问他,你听过我弹琴吗?

郭嘉摇摇头。荀彧眼睛亮起来,想听吗?

他不待郭嘉回答,便伸出右手来,抚上船舷。他依然躺在船底,闭上眼睛,轻轻在船舷上,用五指行云流水一般拨弄起来。

郭嘉没见过古琴,却笃定地觉得,荀彧就是在弹古琴。他的手指像活了一样,一揉一挑,一拨一弄之间,是万千风华。尽管郭嘉什么音节也听不出来,只能听出是手指轻叩木头的声响,或快或慢,激起水声回荡,和着虫鸣声声。可是郭嘉眼前,是初见时荀彧探出船舱的一眼,是回眸看他时的一笑,是望着他说真好时的恍惚,是抓住他的手,星星都沉在眼底的温柔。

一切都安静下来,郭嘉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只手。荀彧问,你听见什么了?

郭嘉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含着温柔,又盛满了渴望。他有点害羞,含混道,听见水。水的声音。

荀彧愣了一秒,突然笑出了声,你是知音。是知音啊。

郭嘉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儿,啥叫知音?

我们这行啊,古时候有个弹琴的老先生。他弹琴,没人听得懂。荀彧看着郭嘉疑惑的样子,娓娓道来,他有一天到山里去,在崖下躲雨。他一个人弹着弹琴,没想到一个砍柴的听了,说,巍峨的高山,浩荡的流水,弹得真好啊!这老先生啊,高兴得不得了,因为终于有人明白他的琴音了。所以,他就说这砍柴的是他的知音哪。

郭嘉有些没好气地说,那我就是那砍柴的呗!荀彧笑了,不。你不要砍柴。将来你长大了,也不要。你要读书,你要上大学。你会有机会上大学的。一定会有的。

郭嘉有点恍惚。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去上大学。父母总说读书无用,村里的干部们总说读书会把人读坏了。可是,荀彧,这个干净得几乎让他有点羞愧的男人,认真而期盼地告诉他,他是应该读书,是应该上大学的。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他不妙地发觉,他应该是已经相信了。

他有点想转移话题,那后来呢,那他们从此后都是知音吗?一直在一起吗?

荀彧收起了笑容,后来——

远处突然传来呼唤声,是郭嘉爹在叫他们了。郭嘉心道不妙,两人赶紧翻身坐起,一边应答着,一边撑起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郭嘉最后没能听完这个故事,他想,应该是如他所愿的吧。

5.

事情败露了。郭嘉被他爹黑着脸揪回家,揍得鼻青脸肿。荀彧也被村干部们严重警告,罚去东湾看磨坊。

从这儿去东湾要穿过一片不小的芦荡,那地方又偏又远,冷清得很。荀彧第二天就被送走了,那时候郭嘉被打得下不了床,他没有跟荀彧告别。

后来他就见不到荀彧了。等他能走路了,碰到别的知青在村里干活,他就坐在田埂上看。一看就是一天。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荀彧了。

荀彧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有时才梦见自己划着船去采莲藕,拨开荷叶,就看见荀彧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在眼前晃。又或者,他梦见他去树上捉蝉,一回头,荀彧就在树底下,仰着脸冲他笑。

甚至有一回,他梦见荀彧在凫水。他找不见他了,他在湖里头,水下冒着泡泡。他害怕,却发不出声音。猛然眼前一晃,荀彧从水里出来,白皙的身子,淌着晶亮的水珠,肌理起伏间,漂亮又温润,带着点淡淡的清香。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好像有点疑惑——

你在找我吗?

郭嘉惊醒了。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捏着自己汗津津的手,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6.

眼看暑气渐渐退去,村里却来了一伙人,穿着军装,一看就是很有纪律的样子,脸上却常带着些不甘、高傲与愤怒。小孩子们都怕他们,见了也是绕着走。干校里面原有几个知青老师,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消失了。问哪去了,没人肯说。

这天吃完午饭,村头空地突然热闹起来,乒乒乓乓的,一群人在大吼大叫。郭嘉跑出去一看,有个知青姑娘被反绑着跪在地上,身上插着木牌,头发凌乱,呜呜地哭着,旁边穿着军装的在辱骂她,间或用脚踢两下。

郭嘉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那个姓蔡的姑娘,和荀彧一批来的,不过十八岁,温柔漂亮,农闲时还给他们这些孩子教唱歌。她有一把手风琴,笨笨的,却能在她手里发出好听的声音。

这时候,手风琴被摔在地下,还有人往上头吐唾沫,边吐边说,打倒资本主义走狗!

郭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他爹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回去!看什么看!

他回头,蔡姐姐她——

她是叛徒、是汉奸!别说了!快回去!

他被推搡着回到屋子里去,屋外嘈杂吵闹,简直如同在演一场戏。戏里哭,戏里闹,郭嘉想起周庄演的那一场,鬼神横行,吞云吐火,脸谱恐怖而令人作呕。

7.

直到三更天,屋外渐渐安静下来。郭嘉不安稳地睡过去,恍惚间,荀彧又出没在他的梦境中。

这次,郭嘉梦见荀彧回来了。是回来了,带着夜晚潮湿的露水,穿过芦荡,向他奔跑过来——不同于以往梦境中无尽的奔跑,芦苇从他身后掠过,他一步一步近了,朝着郭嘉的方向。

郭嘉想伸出手向他挥舞,想冲他大喊,他从未觉得如此真实,他几乎一瞬间凛然惊醒。

夜色正浓。黑暗中,只有郭嘉紊乱的呼吸声。

他想,我应该去接他。

他就真的穿上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走到屋外,屋外是惨白的月亮。

他穿过村庄,走到芦荡的边上,然后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好像真的听见了荀彧因为过度奔跑而粗重的喘息,好像真的听见有人在叫他——

郭嘉?

荀彧从没有叫过郭嘉的名字,可是这一声太真实,他立即睁开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一切不过就是个梦!

荀彧站在他眼前,如他梦中所料,大汗淋漓,从远方奔赴而来。

你怎么来了?郭嘉声线颤抖着。荀彧却顾不上他的惊喜,将怀里揣着的一个厚本子塞到了郭嘉手里。

你拿好了,千万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这是什么?郭嘉愣愣的。

是我的心。将来你会知道的。荀彧突然摸摸他的头,露出一个笑,长大了,你就会知道的。答应我,保护好它。

郭嘉看着荀彧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荀彧收回手,我要走了。他一步一步退后去,然后转身,消失在芦荡中了。

如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

而郭嘉,也如同他千百次的梦境里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有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本子,告诉他,这不是梦。

8.

八月的最后一天,天气闷得人发慌。郭嘉采了一篮子荸荠,眼看要下雨,便匆匆往回走。村口空地又传来敲锣的声音,又叫集合了。这已是第七次了。真是不要命了,郭嘉恨恨地骂。

这样的事近日来他看得实在不少,村子里人从之前的低头默然,到现在,居然可以抬头跟着辱骂。不知道今天又是谁。

上头有个粗里粗气的声音喊道,你这反革命的狗东西!你老子是保守派的老顽固,你这儿子也不是东西!传播反革命的思想!还写反革命的书!今天大家都看看,他写的这,什么鬼画符!

说着抖出来一张纸来,纸上确实不是汉字,倒像是汉字多了一笔或是少了一笔的样子,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密密麻麻的笔迹,似曾相识。

郭嘉如遭雷击——这上面的文字,同荀彧给他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他丢了篮子,疯了一样地往前挤,却突然顿住了。在人群缝隙里,他看见荀彧被反绑着,同前几日的人一模一样,跪在地上,遭受着凌辱与唾骂。

郭嘉的心像是被揉在了一团,绞得他呼吸不上来。

台上的人还在侮辱他,用各种肮脏的字眼形容他的父母。荀彧咬着牙,他被人一把抓起头发,按着肩膀,问他,招不招。

招不招。

荀彧扬起头。我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招?

你写反党反革命的文字,怎么不招?

荀彧闭上了眼睛。明明相隔这么远,郭嘉却清晰地看到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

荀彧从来没有这么笑过。笑得冷漠又嘲讽。他明明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跪在地上,他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偏偏从头到脚都是高傲。

那种想让黑暗碾碎的高傲。

那人大怒,一脚踹在荀彧的胸口。接着,一群人迅速围了上去,对他疯狂地踢打起来。

郭嘉想要扑上去,却在背后被人捂住了嘴。他无力地挣扎着,泪水糊了满脸。可是周围的人那么那么吵闹,他们一哄而上,郭嘉的声音被彻底地淹没了。

9.

这还不够。

那群人集体商量出一个结论:从荀彧那里翻出来的,明显只是草稿,他真正的反革命文稿,肯定是藏起来了。

村里头点名要搜查那份文稿,可惜无果。已经搜了好几个知青的房间,其中有一个藏了诗集的,又被放在村口斗了一整天。

郭嘉被他爹关在屋子里,他没力气哭了、没力气闹了,连眼泪都流干了。

吧嗒一声,他爹开了锁。他站在门口,平静地开口。东西给我。

郭嘉猛然抬头,又惶然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他爹走进来,把锁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的声响吓得他瑟缩了一下。今天是第十个了。

什么?

拉出去的。

郭嘉依然低着头。久久地,忽然他啜泣起来。不能。我不能。

为啥不能?

我答应他的。不能。我不能!

你这畜生还要害多少人!

锁被砸出去,咣的一声惊得郭嘉跳起来。他爹音调忽地拔高,眼睛死死地瞪着郭嘉。

这都是性命。是性命。

郭嘉眼里的光,全都熄灭了。

10.

晚上,郭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了那个本子,意外地发现了一封信。

他颤抖着想撕开,却又忽然止住动作。他捏着这封信,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门。

身后,煤油灯明明灭灭,本子脆弱的纸张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

他像一只夜行的猫,穿过村舍,往芦荡里跑去。他感觉这疲惫的身躯开始变得轻盈,像是要飞起来。终于,当他看见那只木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像那个夜晚一样,往芦荡深处去。他怀里还揣着那封信,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胸口。

满天星斗。

他开始在船里躺下来。耳边忽然,飘飘渺渺传来轻叩船舷的声响。

眼角有微微的凉,却烫得他心中满是伤痕。

睡过去,睡过去,梦里有天地有星月,有他的琴声悠长。

11.

郭嘉大病了一场,昏睡了不知有多久,都说不中用了,却突然在一个黄昏醒来。他醒来时已经在姥姥家了。

他愣愣地分辨时间与地点,姥姥却摇摇摆摆地,在秋老虎肆虐的季节从郭嘉的包袱里头摸出来一件夹袄,你爹叫你可拿好了。

他紧紧地攥着夹袄的衣襟,蒙着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等他病好回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父亲苍老了许多,一切好像都已经结束。可是窗外的春雪还没有融尽,新的生命在孕育、生长。他没有问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厚本子。

当然,他也再也没有见过荀彧。

12.

很多很多年以后,郭嘉真的去考了大学,在上海上了个师范学院,后来就留在上海当老师了。他是从农村来的,讲课接地气儿,不拘小节,学生们特喜欢他。

他讲了许多许多课文,插科打诨从没少过。可是只有一节课,他教了许多届,却一句玩笑话都没说过。

他甚至可称语重心长地告诉学生们,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可他们还小得很,没有人相信。

他们稚嫩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念: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可惜他从来不是他的知音人,听不来高山流水,琴音奥妙。

枉费他素手空许,一心错付。

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啊。

每一次他这样说的时候,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星夜,透过几十年的风尘,看到了他们的从前。

13.

古琴世家荀家举办的展览在博物馆举行,郭嘉一个人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去,好像走进了一扇时光之门。

他看见许许多多的古琴被摆放展览,名贵又清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古琴,也兴许是最后一次了。

古琴的背面,无一避免,刻上了一个篆体的荀字。

制作古琴的大师是荀家后人,他须发皆白,背对着观赏的人们,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

郭嘉时隔几十年,又尝到了战栗的味道。

他沙哑地开口,几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你吗?

泪眼朦胧间,他好像看见那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来,岁月磨砺得他们已经无法相认。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几乎找不到一丝相似之处。

你,去哪儿了?

在国外。一直很好。

突然陷入沉默。就在钟敲过十二下的时候,那人起身说,我该走了。

郭嘉点点头。

他们擦肩而过。

就在这半个世纪里他们距离最近的一瞬间,郭嘉突然笑了。同时眼眶在一瞬间被滚烫充盈起来。

再会了。

再会。

后来,这个年迈的人坐上车,从车窗里瞥了郭嘉一眼。郭嘉的背挺得出奇的笔直,并没有回头看。

那个老者没缘由地感到有点累。他想去看看那个人了。

那个人是小他六岁的叔叔,喜静。于是他住在最安静的地方,周围只有漆黑的石碑。

他弯下腰去,为他焚上一盏香。

我碰见他了。他很好。

我告诉他,你也很好。

青烟袅袅,香味在带着阴冷的寂静空气里扩散。

数十年前,香料就曾经寂寞无声地在这樽香炉里燃烧,烧尽了所有风华,烧尽了所有理想,烧尽了所有屈辱,烧尽了所有的真心滚烫。但是没有人知道。

直到今日,也不知道。



-尾声

郭嘉在这个满天繁星的夜晚细细拆开那件旧夹袄,夹层里缝着一封泛黄的信。

他颤巍巍地展开,在灯下辨认着。当初夹在琴谱里的信,终于在这个夜晚被人拆封。虽然迟到太久。

滚滚红尘数十年,他终于来到了上海,终于走过了他曾经的人生,也终究未能赶上他的脚步。

君听我琴,可知我音。
弦歌已辍,空余痴心。
今有所托,山水以寄。
珠玉风华,莫使尘侵。
身已许琴,心可许君。
来世不忘,永为知音。

不是他。那不是他。他把理想和自己一起给他,怎么会那样陌生与遥远?

郭嘉笑了,笑着笑着,无声地淌下泪来。

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

他辜负了他所有的情意,无论是琴,还是心。

从此以后,他永生永世,都再也等不到他了。





【如果带来不愉快,很抱歉很抱歉。】

一切都会好的。
痛苦并不美丽。

《岁岁暮冬》文评

答应给拂影姑娘的文评,关于她写在《飞魔幻》杂志3A版的一篇好文,《岁岁暮冬》。

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章是在一个冗长沉闷的午后。文题或许并不算出彩,尤其对于一本古言杂志来看,算是比较普通的题目。但是,当我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突然好像在眼前展开了一幅画,苍叶山——清晰又朦胧地出现在我面前:

“渡过钏河,往东直行,再向南五千里,便是苍叶山。”

我喜欢这样认认真真讲故事的开头,明确又简单,好像在你面前平静地娓娓道来,又好像实在有些冷淡——我的故事,终究你只能远远旁观。

女主苏屏轻这个名字,总让我觉得取自“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一句,冷清又孱弱。男主是个绝色倾城的妖精少年,他叫岁暮,“岁暮一何速”的岁暮,“岁暮阴阳催短景 天涯霜雪霁寒霄”的岁暮,咫尺便是天涯,沧海转瞬桑田的岁暮。

拂影姑娘写这两人,不论是相遇,再遇,抑或是争吵、诀别的场景,二人的对话,神态,动作,都让我觉得,是,他们合该是如此,依照秉性,就该如何,也没有别的办法。岁暮就是个爱憎分明,机灵又冲动狡黠的少年,而苏屏轻,她就是那样胆小的,言语细如蚊讷,又忍不住自己心中的良知与爱情作祟的姑娘。岁暮吼时就是该吼,笑时就是要笑;屏轻偷偷抬起眼睛的时候,好像就在你身边,你用余光都可以捕捉到她的小动作。

所以说,这两个角色都塑造得非常成功。这才更显得后面的剧情发展得更加合理,使冲突激烈又不显得突兀。最让我欣赏的是,作者写这两人,都并非完人,而是有明显的缺点,更加真实与可贵。譬如写苏屏轻告密的原因:

“可她是一个姑娘家啊,她是苏家的女儿,即便不过是庶出,却也想与姊妹一般,穿好看的衣服,戴好看的首饰,与名门贵女们一同出游,得到父亲的宠爱……而这些,只要她能够找到辍冬,便可以一举得到。”

这是真实赤裸的欲望,作者并不排斥将这些加入角色中,而正因为有这样的欲望,人物才显得更加真实,更加让人怜惜,并且无可奈何。

当欲望与真情冲突时,此时所作出的抉择,恰恰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当屏轻在自己的欲望和岁暮之间选择了后者的时候,她的爱情已经战胜了一切。而这些爱情,来得自然又措手不及:

“他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的生命之后,便再也无法黯淡下去。”

她从之前的害怕这个妖怪,到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在这样的温暖与陪伴中,陷入了爱情。

而岁暮呢,他曾经是个孤单又无忧无虑的妖精,或许曾经捉弄过那些想要上苍叶山取他性命的凡人,也或许对于生老病死冷漠淡然,但是他碰见了这样一个姑娘,胆小懦弱,却又善良温柔。她救他一命,小心翼翼地把吃食推向他,她安静得过分,却又在半空中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露出一个微笑。受了欺负也不愿意让他帮忙,怕他被识破身份。她是个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姑娘,而他很想很想,让她“不会再委屈,不会再难过”。他轻易地将自己的信任完全交付给这个姑娘,他是真的想护她一世周全的。别人对他来讲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去见她,冒着生命危险。

他们的相爱,水到渠成,又看起来毫无理由。但是也许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吧,他们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为彼此付出一切。

但是屏轻的决定,将他们推进了深渊。尽管她用尽办法,想要让岁暮走,但是无可避免,她终于为了自己的欲望付出了代价。这不是谁的错误,如果真的算个错误,那我想,大概是时间的错,他们的爱情,来的恰到好处,却又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合情合理,却又如此无缘无份。

“可是没有关系,她想,只要她活着便好了,哪怕她过最艰苦的日子,哪怕她死了,也是没有关系的。”

她选择牺牲她的爱情,来换他的平安。

后来她失败了。

“自始至终岁暮却只是看着屏轻,而她亦是只是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很快他便被制服,被迫趴在雪地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是一个高傲的妖精原本永远也领略不到的狼狈。

失去意识之前,他愤恨望着她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了一股哀伤的情绪。

她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凡人,他相信了她,她却背叛了他。”

读到此处,我感到一浪一浪的痛袭上心头,又好像针在细细密密地扎,一下一下地碾过去,那种无可奈何的痛,是最能戳到内心隐秘处的。我清醒地明白,苏屏轻毫无办法,她没有退路与选择;而岁暮,他还爱着,还陷着,他被背叛了,被最爱的人。

可是这一切,无法回转。

从此后,苏屏轻再也无法面对岁暮;岁暮,再也无法相信苏屏轻了。

苏屏轻一直是个很胆小很胆小的姑娘,但她最后决定用一种一命换一命的方式救岁暮,她对岁暮隐秘又深刻的爱,我感同身受。她这次,连她的生命都放弃了,这是极致,这也是消亡。

一个胆小的姑娘,为了爱的少年,她一步一步,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不论是欲望、爱情直到生命,她从不言悔。

可是这个少年呢,他坐在苍叶山中的大树下,苍白虚弱又痛苦。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守着心中的伤口,他或许还恨着那个唯唯诺诺的姑娘。在他的记忆里,他的情感被辜负,被糟蹋,他从此再也不信任她了。

他至死都不知道。

他又会知道什么呢。

他们的内心,他们的故事,我们在作者的指引下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们彼此,却对此一无所知。一篇好文,尤其一篇好的虐文,我认为这样的效果最击人心。读者会想,他们要是怎样怎样就好了,可是,读者也明白,他们不可能那样的。即使时光倒流,也不能。我们是旁观者,角色也是。他们的命运被弄于股掌,我们的喜悲被牵于一念之间。

拂影姑娘做到了,而且做得很不错。我读完这篇以后,心里不是吐槽“女主or男主要是怎样怎样就不会这么惨了啊……”,我在想的是,苏屏轻在送岁暮回苍叶山的时候,把他轻轻靠在树上,有没有碰碰他的眉眼,吻过他的唇角,跟他好好道个别?

也许有吧,或者没有,这都是她的小秘密了。

不过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是幸福的。

“身体分明很冷,她的心却是说不上来的温暖。她苏屏轻来到这世间十六年,或许只在那个少年心间留下了痕迹,哪怕那痕迹并不好,她却也知足。

渡过钏河,往东直行,再向南五千里,便是苍叶山。苍叶山上雾大而浓,屏轻停下了踉跄的脚步,闭上眼睛,面朝那个妖精少年的方向,微微笑了起来。”

苍叶山,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感谢拂影姑娘的文,她给我带来的感动我很珍惜。希望能够写出越来越多的好文,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郑重表白(笔芯!)

如果可以,我最想回到那个下午。

我坐在一个陌生的角落,在物理课上昏昏欲睡。
被惊醒的时候,太阳还挺好。

我还不想去了解你,
你还不能够拒绝我。